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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湯鳳凰夜話

落湯鳳凰夜話


  七爺和他的手下的小崽子們於黃昏時分靠近大山,這時人與牲口都十分疲乏。
  一路上他們扮著一隊做山貨生意的客商,沿著崎嶇不平的官道疾速前進。
  馱子里裝的金銀珠寶糧食布匹將牲口壓得步履蹣跚,這些俱是從黃家村首富黃大財主家劫來的。除此,還有一個嬌艷無比的女人——黃大財主的兒媳。在昨夜那場格殺中,她是黃家唯一存活下來的人。女人被堵住了嘴,用暗繩束在一具馱子上,遠遠望去,不啻是隊中某位客商的親眷。路途初始,女人哭泣不止,淚流滿面,后來淚便干了,只瞪著一雙癡呆的眼睛望著前方。她知道自己將被劫進這伙土匪強盜盤踞的深山,也知道自己將面對的險惡,她不望別的,只望早死,以便追上剛踏黃泉不久的男人和公爹。一路上小崽子們個個心懷鬼胎,趁七爺不注意時便上前摸女人一把,隨即興奮得面目歪斜,如同抽了鴉片一般。他們自是心明,只要到了山上,女人被送進二爺的后帳,便再與他們無緣。七爺卻不好色,每回下山搶來了姿色女子便獻於二爺,讓二爺消受。七爺只愛金銀財寶,只愛殺人。他是二爺的得意心腹,二爺是山寨的瓢把子,精明強干,滿腹韜略,卻又好色無度,對女人趨之若鶩,且玩女人的手段高明,任怎樣剛烈的女子到了他手,也終會調理得溫溫順順。這是二爺的一絕。
  七爺的隊伍無聲無息朝大山進發,沿途的村莊漸漸隱沒於夜色中。
  第一夜
  直至深夜,忙完山寨公務的二爺才回到后帳。二爺雖身為匪首,卻生得細皮嫩面、儀錶堂堂,說話也是滿口斯文。在此之前,歸山的七爺已向他稟報了下山的過程,點過了銀錢、同時又向他稟報“新女人”是位奇美女子,已送入后帳。
  七爺做事件件都令他滿意,他不手多花心思。
  所謂后帳既是二爺寢室,座於山寨議事大廳的后面,中間有一通道相連。這座山寨原本是山上的一座山神廟,頗具規模。議事廳最為宏大,次之便是二爺這座后帳。這后帳佈置得甚好,一看便知道是藏嬌之溫柔地。
  二爺進得帳后見女人仍在啼哭,小崽們送來的飯菜原樣擺在桌上。他仔細盯看著哭泣不止的女人,驀然心動。七爺果然眼力不凡,女人面龐嬌嬌嫩嫩,面容端正俊秀,好一位大家閨秀。二爺頓生愛戀,心中喜不勝收。他吩咐小崽重新擺宴,為新到女人壓驚。
  宴擺上來,二爺便叫小崽退了,他親自為女人斟酒。與一般山大王不同,二爺雖喜愛女色,對子對女人寬大仁慈,從不脅迫成奸。他相信女人終是心軟,遲早會被感化。他感化女人的手段很多,其中最奏效的便是與女人推心置腹地交談,對女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直至將女人說通方與她們同床共眠。
  新女人見有人進到后帳,知是匪首無疑。她低頭痛哭,不抬頭看他,而心里恨得要死。從天而降的災禍早便她心膽俱裂。昨夜時她眼睜睜看見土匪的長刀穿透男人和公爹的胸背,看見他們在血泊中痙攣掙扎直至斃命。她看見的是他們黃家的末日,這末日來得倉猝而又不明不白。她恨眼前這個強盜,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她與他不共戴天。在二爺的后帳她一邊哭泣一邊等死,她只恨自己無力殺賊替親人報仇雪恨。
  二爺見新女人聽啼哭不止,對他不理不睬,便嘆了口氣,勸道:“事已至此,哭也無益了,人死不能活轉來,誰都無力回天,一切都是天數,認了吧。”二爺說著從長袖里扯出一塊方帕,遞給女人。
  女人不接,仍掩面而泣。
  二爺說:“自盤古開天闢地,人俱有生死,連皇帝老子也難活過百歲,何況庶民百姓?死了死了、了結在塵世的煩惱苦楚,也算是一件幸事。”
  女人哭得更慘。
  二爺又嘆一口氣,向前探探身子,拿帕子為女人揩淚。女人將他的手推開,淚眼怒視,哭嚷:“你殺了我,殺了我……”
  二爺說:“我不殺女人,只弄女人。”
  女人哽咽道:“你是殺人的強盜、殺人的強盜……”
  二爺說:“殺你家里的人是七爺,不是我二爺。可話說回來,就是我下山也不能不殺。殺人是沒法子的事,就像你們財主家不能不收地租一樣的理。”
  女人嚎啕大哭。
  二爺搖搖頭,獨自呷一口酒。等女人哭聲低了,又說:“你們女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山寨原先的瓢把子杜大爺為何招禍身亡?早先山寨立了規矩:只劫財不殺人。這規矩是杜大爺定的。他以身作則,每回下山都兵不刃血。
  后來杜大爺得了病,下山治療,讓人認出,報了官府,認出他的人卻是杜大爺領人劫過的常家莊財主常大嘴巴子。當初留下他的命,日后他的大嘴巴子就要了杜大爺的命……從那以后,山寨便改了規矩:不留活口。我說的殺人是沒法子的事,道理就在這里。”
  這年輕土匪頭子的話使女人記起曾轟動一時的處決匪首案,那是她嫁進黃家第二年,是秋天。刑場在龍泉湯東面的河灘上。村里很多人都趕去看熱鬧,她男人和公爹也去了。回來后滿面喜色,說土匪頭子死有余辜。黑下爺倆還為此碰了杯。那樁事她記得清晰,只是不知殺的是這山上的杜大爺。
  二爺給女人倒了一杯茶,送給她,她不接,便放在桌上。
  二爺說:“你嗓子都哭啞了,這是何苦?要是哭能把你一家人哭回來,我就不攔你哭,我也可以幫你哭,你以為我就沒有想哭的事么?快喝點水潤潤嗓子,你不喝酒,我也不逼你,飯不能不吃,你就是想逃,餓得兩腿發軟也逃不了多遠,還得叫我抓回來。吃吧吃吧,嘗嘗這盤鹿肉,香而不膩……”
  “殺了我,叫我死……”女人說,又哭。
  “我不殺女人,要殺我就要殺得她們舒服!”二爺再次申明他的準則。同時伸過手給女人擦擦淚。女人是十分嬌美的,一見面便招他愛憐。他不會殺她,也不會放過她。他給女人擦了淚,順勢將帕子丟進女人懷里,說:“你不哭,我再說與你聽,我知道你恨我,恨得千分萬分,你叫我殺你,心里卻想的是殺我,殺了也不解氣,還需碎尸萬段。實話說了,你就是殺了我,殺得也不屈,走殺人劫財這條道的人誰不知道遲早都得遭橫死?可你又不知道,人一旦走上了這條道就退不回來了,須一條道走到黑。其實,想通了世上只有兩條道,一條亮道一條黑道,去處是一樣,都通閻王老子那里。亮道看起來光光明明平平坦坦,卻擁擠不堪,爭爭吵吵,勾心斗角,勞心傷神,甚不消停。不耐煩的人就走了黑道,圖個痛快,圖個清靜,你聽聽,這外邊是不是聽不見半點聲響?象吊在離地八百里的天頂上,你聽聽……”
  二爺說得確實、山上的夜寂靜如死。
  女人陡然感到有種比死更可怕的恐懼襲來,只覺得如同置身於陰曹地府中,她渾身顫抖,如風中之葉。
  二爺說:“你聽見什么聲響了么?你聽不到的。我們走黑道的人認準黑道比亮道更靠近天堂,那些面善心狠,假仁假義的人是進不到天堂的,相反,象我們這些遭千人罵萬人咒的土匪死后卻能進得天堂,因在天堂把門的大仙知俺們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得罪了一時性起便能把天堂砸個稀里嘩啦。想想還是放進去合算。就把眼半睜半閉了……”
  女人的身體抖個不停。
  “你冷么?”二爺問。隨之站起從衣架上拿起件女人皮襖披在女人身上。
  女人意欲掙脫,卻被二爺用手按住雙肩。
  “山上比山下冷許多呢。”二爺說。
  女人口呼冷氣:“快殺我!我害怕,怕死了……”
  二爺說:“別怕,沒啥好怕的,外面有崽子站崗,里面有我。”
  “你走,你走!”
  “這話說得就無理了,這是我的家,你要把我攆到哪里去呢?”
  “我走,我走……”女人倏地站起身,皮襖從肩上滑落到地上。二爺苦笑笑,俯身撿起給她披上,再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
  “你要到哪里去呢?”二爺問。
  “我要回家,讓我回家……”
  “你沒有家了。”二爺說,“你現在和我沒兩樣,都沒有退路了。”
  女人重新痛哭起來。
  二爺不再勸,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陰著臉,獨自喝酒,一盅接一盅地喝。
  女人哭一聲他喝一盅,似乎把哭聲當著下酒菜肴。直到女人又由啼哭變為哽咽方把盅撂在桌子上,朝女人瞪眼吼叫:“你聽著,快收起你這小奶奶脾氣吧!脾氣大的二爺我見得多了,不單你一個。脾氣都是慣出來的,大人孩子男人女人富人窮人都一樣,餓你三天,你就知道強盜的飯吃起來也香甜,和你睡上三夜,你就知道二爺是天底下難覓難尋的好爺們!”
  女人驚駭地停止了抽泣,瞪眼望著二爺。
  “別怕,二爺我一向不強迫女人,說話算話。”二爺看著淚眼亮亮的女人,心中似有不忍,安慰道。女人低下了頭。
  二爺說:“剛才我說過人不能不識時務,那么到后來就無路可走了。”
  “我不要路走了,不要路走了,”女人抽抽泣泣。“我真的不要路走了……”
  二爺淡淡一笑,說,“那可不行,你不要路我也要給你指一條路,跟我走一道。我知道此刻你不會應,你心里還念念著殺了我,你恨死我這個強盜土匪。可我要問你一句,要是我不當強盜土匪,當叫化子要飯,要到你們黃家大門口,你會不會給我口吃的呢?”
  女人先是一怔,她沒想到這個強盜頭子會問她這樣的問題。她思索著。她清楚,答案是肯定的,她從未讓一個上門乞討的人空著碗走。她男人和公爹也一樣。
  要不公爹怎會被人稱為黃善人呢?她這樣想,卻不語,她實在不情愿與這個仇人搭腔。
  二爺說:“你不想說我就替你說了罷,你會給。你是個心善的女人。可我再問你一句,要是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頓頓都上門要,你還會給不給呢?”
  “……”
  “要是我嫌給的粗飯剩菜,再向你要米麵魚肉,你給不給?”
  “……”
  “要是我吃飽喝足了再向你討一杯熱茶討一袋煙葉你給是不給?”
  “……”
  “要是我病了累了,想到你家熱炕上暖和睡一覺,你應還是不應?”
  “……”
  “天黑了,外面颳風下雨,我無處可去,求你們留一宿,你應是不應?”
  女人一直在聽在想,到后來十分茫然,她不知道世上究竟有沒有這般得寸進尺的叫化子,真要有這樣的她又應怎樣辦?是否可以樣樣滿足他?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這個土匪頭子咋凈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呢?她恨他!可她又不得不承認他腦袋里有許多叫人驚奇的怪念頭,她不知應怎樣回答他。
  二爺很現實,並不指望女人回答什么。他對女人說:“那我就告訴你,這樣的叫化子且不可滿足他,實在討厭。這般討厭的人餓死也不足憐。我呢?正是不愿做這樣的叫化子才做了強盜。無論怎么說做強盜都比做叫化子強。叫化子要了人家的東西又要了人家的善心,強盜什么都要就是不要善心,心安理得,輕鬆自在。”
  女人覺得土匪頭的話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他的話叫她迷惑,叫她難辨真偽難說是非。另外,她也感到從他說話的聲調簡直不相信他就是殺人不眨眼無惡不做的大壞蛋。被擄上山之前她從未見過強盜土匪,想像中的歹人個個都青面獠牙,惡鬼一般。而眼前這個殺人魔王卻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象個滿腹經文的書生,由此足見這是個人面獸心的傢伙。
  難以消除的殺親之仇使她無法與這個夸夸其談的匪首共語,他的所有蠱惑都對她毫無用處,如同春風雨水對已經枯死的禾稼毫不相干那樣。可她又非常地納悶:這強盜咋會有這份心思與她說來說去?其實他用不著這般,她在他手中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最終無可逃脫。從那伙土匪將她放在馱子上那一刻起,她便明白土匪留她活命是因為另有用場。對於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其用場自不待言。
  今晚從二爺走進后帳那瞬間眼光中她便看出自己是無法逃脫的,他最終不會放過她,這是一定的。他說的不殺女人只因他有比殺人更強蠻的手段。但她已下決心以死相拼,不允這殺人強盜玷污了自己的貞潔,既然早不懼死,一切后果都不在話下,死要死得清白,不然到了陰間也無顏與自己的夫君相見。
  夜漸漸深了,帳中燭火已燃至大半。
  二爺絲毫沒有倦意,談興不衰,邊自斟自飲邊對女人說下去:“莫只恨我們這路人呵,這不公平。不錯,干強盜勾當殺人劫財,是罪過,所以官府抓了便殺頭,也算自做自受。可再仔細想想,世上干哪行哪當的沒罪過?且說官府,定了律條,欺壓百姓,搜括民膏,百姓稍出怨言,便視為造反圖謀不軌,正大光明的殺人,堂而皇之的作惡。再說其他,作買賣的昧盡天良,大斗進小斗出,掛著羊頭賣狗肉;當匠人的漫天要價偷工減料變著法兒胡弄人;教書先生貌似清高滿腹經倫實則才疏學淺鼓燥簧舌誤人子弟;殺豬殺羊的整日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收足了工錢還留下雜碎下酒全無一絲惻隱;說書唱戲的虛情假義媚態百出看似人模狗樣實則男盜女娼;就是下三爛叫化子也罪過不淺,整天要了東家要西家,磕頭作揖卑躬屈膝,把你們財主人家都慣壞了。從指尖上撒出點殘羹剩飯就把自己當成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卻不知罪惡更深,仗著有幾畝田地,雇來人耕種,伙計累死累活,打下的糧食一筐筐裝進你們財主家穀倉……這個世界本來便晝夜不分善惡不明荒誕無比,你聽沒聽過一首名叫‘不稀奇’的歌謠?妙及妙及,我唱給你聽……”
  二爺不待女人應允便哼起這首“不稀奇”歌:“要是你看見公雞忙下蛋,母雞在打啼,不要說稀奇,不要說稀奇;要是你看見山羊在拉車兔子在耕地,不要說稀奇,不要說稀奇;要是你看見貓兒在請客老鼠來赴席,不要說稀奇,不要說稀奇。
  “夠了,別唱了!別唱了!”女人終於忍無可忍,喊道。
  二爺一怔,停了歌,臉上慢慢露出慍色,說:“黃家小奶奶,我知道你惱你怨你恨惡氣難消,可咱不妨把話說透,只因我手下人殺的是你黃家人,你便與我不共戴天,我惡我壞該殺該剮,只在傷的是你家,傷的是黃善人和他的兒,要是殺的是別的張善人、李善人、朱善人、馬善人和他們的兒你也會如此這般恨我?
  要是我們人到了你家大門外,將一箱箱金銀財寶從墻頭扔進院里,扔了就走,或者將成群騾馬拴在你家外的拴牲柱上,拴了就走,你也會這般恨我?說到底,只因傷的是你的公爹男人,你就決計恨我到底。實言相告,我的人下山並非沖著你們黃家。如那般倒確實有些損了,黑道上做事一向漫不經心,不是成心糊涂而是從個天意。天命不可違,正如常言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七爺更是個沒心沒肺的主,更不會有意和你們黃家過不去。大黑夜三轉二轉就轉到你家大門,誰也無可奈何,總不能因為財主姓了黃該做的事就不做,也總不能因為財主被人家稱了善人俺們就大發善心越門而過。話再說回來,既然殺人是為了謀財也就沒根由放過你們富人再去找窮人。窮人家沒有金銀財寶只有破罐爛壇兒不招人稀罕。
  放過你們一家富人就得殺劫成百上千戶窮人才養得活山寨。窮人本來便夠可憐,為了他那點雞零狗碎家當要他們的性命,不值提,也不當該。可窮人自有窮人的用場,他們沒錢財可有滿身的力氣,你們財主家雇了去耕種,當牛當馬,我們山寨抓了來當苦力,也是當牛當馬,都沒便宜了他們。不同的是他們把你們當成恩人,把我們當成仇人。就象唱戲,你們唱的是白臉我們唱的是黑臉,其實都是一臺子戲。戲里的角色各有各的本分,誰離了誰都不成,又何必那么認死理?非要分出個是非善惡?今日我刺了你一槍,莫恨莫惱,明日你再回我一刀,我也不恨不惱。世上沒有解不開的仇疙瘩,天底下的恩恩怨怨數不清,還不都活在一個天下地上,照著一個日頭一個月亮,誰又能躲得過誰?死了的人是升天堂還是下地獄,誰也說不清,可活著的人還得一個白日挨一個黑下地過下去。只說你我,今后不單活在一個天底下,還要在一個屋頂下過日子,吃一鍋飯,睡一張床,與其記仇在心,不如仇恨消解,忘了從前,從頭開始,有福同享有罪同當,親親熱熱,恩恩愛愛……”
  “別說了!”女人欲哭無聲。
  “你愿聽也罷,不愿聽也罷,我還得把話說完。燈不撥不亮,話不說不明。
  到了這般天地,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你別惦記著再下山當什么黃小奶奶了,當小奶奶也不見得有什么好。小奶奶早晚會變成老奶奶,又老又丑沒人喜見。不如趁著年輕,闖蕩闖蕩,風光風光。一輩子守著一個男人,就象小驢拉磨,原地轉圈沒個新鮮。你如今有這個福份,別的女人想找還找不見哩。要不是你生得俊俏,七爺也不會把你帶上山來,要不是你對我心意,我也不會把你留在身邊,象小貓小狗般哄著寵著。二爺我是見過世面的人,啥樣子的女人沒經過?今日能看得上你,這是你的造化,過了這個村便沒有了這個店。你細思思細想想,哪頭炕涼哪頭炕熱心里得有個數。不是二爺我說狂話,男人里頭咱是少找的主……”
  “我不要聽,我要走,你放我走!”女人又哭泣起來。她讓二爺說得心煩意亂,她不想再聽他的花言巧語,她只想早早離開這土匪窩,或者是死。
  二爺仍不惱,抓起酒壺對嘴灌了一陣子,放下酒壺嘆了口氣說:“可惜我說了半宿的話你沒聽進去一個字,大概咱倆真的沒有做夫妻的緣份。你要真的想走,我放你走。”
  “真放我走?”女人將信將疑,停止了哭。
  “放你走,”二爺說,“有道是強扭的瓜不甜,二爺我一向不吃不甜的瓜。
  說句不中聽的敞亮話,二爺占山為王。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煙土鴉片要啥有啥,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想吃沒有吃不到的。可二爺不好這個,二爺單單好個女人,這有啥不可?歷朝歷代哪個皇帝老子不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哪個文官武遼不是三妻四妾?就連他媽的割了雞巴的小德張還在天津占女為妻哩,為啥單單二爺好個女人就犯了彌天大罪?這不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么?真真的豈有此理。有朝一日老子捉幾個狗官剜去他的狗雞巴,叫他們個個學習小德張!”
  女人驚駭地看了二爺一眼。二爺說:“回過來再說到你們女人身上,女人個頂個都是賤貨,平日里裝出一副金枝玉葉正經模樣,其實哪個在男人面前不是春心蕩漾?出嫁上路時哭哭啼啼猶如真的被父母推進火坑,可要有哪個當父母的將她留在家里當老姑娘,她就恨得在心里千遍萬遍地詛咒。死了男人的咬鋼嚼鐵要從一而終,要立貞節牌坊。可要真的立了牌坊,那又是千怨萬恨了。一旦哪個男人對她有了心意,她就覺得遭了冒犯受了污辱如同大難當頭,可要是沒有一個男人把她看在眼里她又覺得這世界暗無天日不公道了。”
  女人停止哭。
  二爺說:“你實在要走,就走,我不阻攔,不過得按我的說法走。”
  女人用淚眼望著二爺。
  “你看了,”二爺向殿堂的一邊墻指指。女人順他手指處看,見墻上掛著一把帶鞘的刀。二爺說:“你仔細聽好,等我睡了,你摘下這把刀,砍下我的腦袋,從枕頭底下拿出權杖,有了這權杖在山寨白日黑下都暢行無阻,你就大搖大擺地下山。”
  女人驚訝地瞪大眼,看看二爺再看看墻上的刀,一時有些遲疑。
  二爺淡淡一笑,問:“你不信?”
  女人不語。
  二爺說:“你該信才是,我發誓不騙你。干強盜的都說一不二。干這勾當的對別人狠,對自己也不和善。殺別人,也得讓別人殺自己,這才公平合理。我這話信不信由你,殺不殺走不走也由你。我先睡了。”女人低頭沉思。
  二爺開始脫衣就寢,由外至內一件一件地脫,眨眼工夫便脫光了身子,此時的二爺就象一顆剩了殼的熟蛋,白亮白亮,好一身健美肌膚。初時,女人並不知他在做什么,只聽他又說“我先睡了”方抬起頭來。
  “啊呀——”女人高叫一聲,如同被一道雷電擊中,差點暈死過去。赤身露體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腰間拽著一根粗長碩大陰莖的男人。他那活兒非常雄偉:
  似小孩拳頭那么大的龜頭紫紅發亮,粗粗的根部紡槌似的,幾條血管明顯突了出來,整條陽具雖不曾高翹勃起,但也長長的掛在大腿上,很是壯觀!她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腔來了,兩眼本能地盯著那活兒,真想不到他的陽具會那么“壯觀”,比她那死鬼丈夫的,足足粗長了一倍。
  “別怕別怕,”二爺安慰她,“又不是頭一遭見。”
  女人捂著臉嗚嗚哭泣起來,心里恨恨地嚷:“殺了他,殺了他!”可心里卻不由的感嘆“哇!我的媽呀!好雄偉、好粗長、好碩大的一條‘大肉棒’,可千萬別撞上它…”
  二爺擺動著光身子上床睡了,一會兒便響起鼾聲。
  “殺了他,殺了他,”女人哭泣中一遍又一遍在念叨著。可心里卻又有另一分說不清的本能掛念,瞇糊中,嘴里只是念叨而已,直念叨到窗紙發白。
  第二夜
  這第三夜山上起了好大的風,只刮得樹木石頭亂七八糟的響,一陣響似一陣,好象世上所有的妖魔鬼怪一齊來到這座山上作亂。
  二爺毫不在意,穩坐后帳之中,繼續為新女人擺酒壓驚。他一如既往地遵循“君子動口不動手”的自誡,不強迫女人就范。唯一不恭的便是每夜臨睡前暴露自己的赤體,如其說這是他的一種惡癖不如說是他的一種手段,一種伎倆,這伎倆並非單單冒犯這個新來的女人,他無一例外的對所有不肯順從的女人施展。他相信這舉動會有助於對女人的感化。事實上其作用已經被無數次證實。對於這個新到的女人,他同樣相信成功在即。
  此時的女人已經筋疲力盡,殺親之仇仍然銘記在心。這自然不必說,前兩夜那一幕景象使她想起便心驚膽顫。如同驚弓之鳥。整個的白天,只要一閉上眼,前面便是白亮的一條,驅都驅不散。再就是強盜二爺口若懸河的工夫既讓她憎恨又讓她驚詫不已,這畜牲對女人有說不完的話,南朝北國、今古奇觀、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他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她不由想到自己的男人,男人對她很好,自她十九歲嫁到黃家,四五年間男人從未對她出過高聲,可也從未象強盜二爺這般整夜整夜與自己交談,她漸漸感到困惑,她不明白二爺如此這般的居心,如果僅僅是為了霸佔自己的身體,這對他來說,易如反掌,她就象一只待宰的羔羊,無力反抗,莫若他有與女人說話的癖好?她覺得這強盜徹頭徹尾是個怪物。
  今夜的氣氛緩和些了,女人已不再哭泣,也許眼淚已經哭干。昨夜二爺給她講了自己的身世,這對她有種異常的觸動,她覺得這畜牲既可恨又有些可憐,本可能穩穩當當做財主家大少爺,他可以繼承父業,也可以象他編造的那樣當一名中校團長,可以娶大戶人家的嬌女為妻,可以兒女成群……但這一切都離他而去,好端端的家已不存在,好端端的人做不成,臨了做千人咒萬人罵的土匪強盜。她很后悔昨晚二爺講完他的身世后自己主動與他說了話。她自己都不明白怎能與殺親的仇人搭話,這意味著仇恨的某種消解,但這不是事實,她不情愿。她不容強盜二爺如此領會。
  今夜的宴席比前兩夜更為豐盛,渾素菜肴擺滿了桌頭。頭一夜女人水米未沾,第二夜在二爺的規勸下進了一點素菜。今晚坐在桌前,她確實感到餓了,為此她又深深地感到羞恥,自己的男人與公爹讓強盜殺死,而自己坐在強盜的席前竟然有了胃口,真真的不可饒恕。
  二爺讓僂羅燙了米酒,他說米酒對女人有益。他給女人斟上,自己依然倒刺鼻的白酒。
  二爺率先喝了頭一盅。
  “這是狼肉,”他拾筷向一只盤子指指,“這是去年冬天捉的狼崽,那時嫌小,放進圈子養起來了,一年工夫就長成了個,我讓人殺了給你嘗嘗。”
  女人倒吸一口涼氣,心想:農家養豬養羊養雞養鴨,而這伙強盜竟養狼殺食,足見是些無所不為的是兇神惡煞。
  二爺說:“狼肉味道純正,勝似狗肉,早先山上的狼很多,成群結隊下山糟踐牲口,也吃人,成了一害。我們在山上扎了營寨頭一樁便是殺狼,如今狼已不多見,不足為患了,可山下的百姓並不知道感謝我們。”
  女人心想:你們干的可比狼兇殘百倍,恨還恨不及哩,哪來的感謝!
  二爺又勸:“快吃呵!”
  女人說:“我不吃肉。”
  “什么肉都不吃?”
  “嗯。”
  “莫非行善吃素?”
  女人不語,算是默認。
  二爺淡淡一笑,說:“狼並非善獸,吃又何妨?依我之見,吃狼才是善為哩。”
  說完自己夾了一塊狼肉放進口中咀嚼,神情虔誠,如同真在做善事一般。
  女人低下頭。
  二爺又用筷子指指另一個盤子,說:“這是豆腐,今天剛做的。”
  “山上能做豆腐么?”女人問。
  “能做,只是做不大好,你吃一點嘗嘗。”
  女人拾筷夾一塊豆腐放進口中,她覺得豆腐做的極有味道。
  “這是蕨菜,小崽在山上采的,早年間這種菜是供獻宮廷的貢菜,味道確實鮮美,你嘗嘗。”女人又吃了蕨菜,味道正如二爺所說。
  “這盤是黃花、木耳、山雀蛋,俱是山珍。你嘗嘗。”
  女人又吃了口黃花木耳炒山雀蛋。
  這時二爺端起酒盅,向女人舉舉,道:“你初次上山,經不住山上風寒,喝盅酒,有益無害,喝吧。”
  女人想了想,終是回應他了,端盅抿了一口,她想在今夜逃走。只有自己喝了,二爺才肯多喝,只有在他喝醉了的情況下她才能偷出權杖。當然得到權杖還有另一條途徑,那就是趁二爺熟睡后舉刀砍下他的頭,這是二爺自己教她的,但她清楚,自己決沒有殺人的膽量,二爺一定看透了她才這么教給她。
  但她決計要逃,趁二爺還沒有玷污她的清白時逃出這座魔窟。
  二爺見女人給了面子,興奮無比,忙仰脖又喝一盅,以示心意。
  “我知道你們大戶人家的女人都是有酒量的,來,咱們干了這一盅吧。”二爺又給自己斟上,舉起杯。
  女人沒說什么,依了。干了。二爺說得不錯,她是有些酒量的。出閣前在娘家時,每逢過年過節家里的女眷便湊成塊喝幾盅,快活快活,也是米酒,自家造的。出閣之后公爹和男人喝酒時也常鼓勵她喝一點,圖個熱鬧和祥。她從未醉過。
  但有一點二爺並不知道,女人只為高興的事喝酒,眼下女人喝酒當不屬這種情況。
  見女人干了,二爺有點受寵若驚。
  “吃魚,這是今日小崽化妝下山買的,很新鮮哩。”他說。
  女人沒動筷。
  “魚也不吃么?”
  女人搖搖頭。
  “這是何苦呢?”二爺也搖搖頭,“你就是不吃,這條魚也不能活著回到海里了,所以吃不吃並沒有兩樣。”
  這是什么話呢,女人在心里想。
  二爺笑笑,轉開話題,說:“魚吃不吃隨你了,我給你講講黑道上吃魚的一些事。除了打家劫舍,我們還干綁票生意,綁來的人質我們叫著‘肉票’,有錢的叫‘肥票’,沒錢的叫‘瘦票’,究竟是‘肥票’還是‘瘦票’,有時一眼看得出,有時看不出,那就先擺宴款待,酒過幾巡,見他有些醉意,便端上魚來,看他從哪里下筷,尋常人必然夾魚肉吃,而有錢人頭一筷則先摳出魚眼吃,這一筷子見出分曉,就能定出向‘肉票’家里索要贖金的數目了,你瞧,這吃魚就很有些學問哩。”
  “來,咱們再干一杯。”
  女人又依了。
  “其實世界上凡事都有學問,做匠人有做匠人的學問,當官的有當官的學問,當兵的有當兵的學問。我們干黑道的自然也有干黑道的學問。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再說男人和女人,男人有男人的學問,女人有女人的學問,都是一門大學問。這學問沒人教授,須無師自通。十個男人中間頂多有一人開竅,百人中間有一人入門,千人中間才有一人精通。這便算是男人里頭的狀元了……說到這兒,二爺我自以為倒是可以吹吹牛皮的了,狀元里頭我當算得一個。凡經我沾身的女人,沒一個不快活得死去活來的,最終沒一個不要死要活戀著我的。看起來都是個男人,都長了那物件,其實工夫卻是大不一樣的,當然,這工夫也並非來自一日,如同考文章考出的狀元那樣都經了十年寒窗苦,才得到正果。反正黑下沒事,你要愿聽我就給你講講我和女人們的一些事……”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女人趕緊分辨。
  “不要聽,那就得喝酒。”二爺舉起盅。
  女人喝了。
  “其實吧,聽聽也無妨的,聽得有趣便聽,聽得無趣便不聽,隨你的便。我講這些還有另一層意思,叫你知道我是一個什么樣的男人。咱們既然住在一個屋頂下,就得彼此熟悉才是,我知道所有女人都不愿和自己不熟悉的男人同床共眠,而男人就不在乎這個了,所以說來說去還是為了你……”
  “我不要聽,你不要說……”
  “你要真的不聽,那還得喝酒。”二爺說著又舉起了盅。
  女人又喝了。她寧肯喝酒。
  “我頭一次與女人有染是十九歲那年,那時我已經入伙做了強盜。那是一座很大的山,在余杭境內。瓢把子姓匡,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遠遠近近無論是官府還是百姓都叫他匡老頭兒。匡老頭年輕時殺了人,犯了死罪,無奈才做了強盜,匡老頭槍法好武功也高,對山上的弟兄們也很公道。他有一個壓寨夫人,很年輕,才二十幾歲,長得也十分好看。后來我才知道她姓方,是匡老頭從山下劫來的有錢人家的女子。匡老頭雖將她留在山上,卻也不大放在心上。匡老頭嗜賭,白天忙完了山寨公務,黑下便與山寨幾位首領賭將起來,常常一賭便是一宿。那位方夫人原本有一個貼身丫環伺候,丫環姓楊名巧,山寨里的人都叫她巧姑娘,她也是被這伙人劫上山來的良家女子。她服伺小夫人,小夫人待她也不壞,倆人一起在山上轉悠、形同姐妹一般。可后來巧姑娘的肚子不知不覺腆了起來,於是匡老頭便讓小夫人詢問巧姑娘懷的是哪個的孩子,巧姑娘只是啼哭不肯說出是誰。
  匡老頭無奈,便傳話誰認了巧姑娘肚里的孩子便允他收巧姑娘為妻,卻不料呼啦子跳出幾十號人都要認這個孩子,匡老頭子明白這事難辦,索性打發巧姑娘下山。
  巧姑娘從此不知下落,生死未卜。巧姑娘走后,匡老頭怕再惹是非,便不再為小夫人另尋丫環,他在我們年歲小的僂羅中選出了我,讓我伺候小夫人。要做的無非是送飯送水打雜之類活,可還有些活我不會干,如給小夫人洗衣裳、收拾后帳等。小夫人還算通情達理,一樣一樣教我做。后來我就會做了。有時我到水潭邊洗衣裳她也跟著去,只要四周沒人,她就不讓我洗了,自己嘩嘩地洗起來,她對我說這不是男人做的活。我這是頭一次聽別人把我叫著男人,覺得很新鮮,也很高興。我又問哪些是男人做的活呢?她笑了,笑得很好看,臉象剛剛開的一朵花,她說:男人不知男人該干的活可算不上個男人。她又問:你今年多大了?我怕她瞧不起。故意將自己說大,我說今年二十二歲啦。她不大相信似地瞧瞧我,說你有那么大么?我說就這么大。她又笑了,說終歸比我少兩歲呢。停了停又說:可到底比我少兩歲呢。停了停又說:可到底也是個男人啦。有時把衣裳晾在樹杈上或者山石上后,她就帶我爬上水潭上面的山梁子上,從這兒往山下看一切都清清楚楚,河、村子、樹林、墳地、草垛……山上的風很大,一次又一次將她的頭髮飄蕩起來,她指著很遠很遠的一處問我:你看見那座村子了嗎?我說我看見了,村頭有兩棵很高的樹。她說那是楊樹。我說你看得清是楊樹么?她說不用看,我知道。我家就是那個村。我問她上山幾年了,她說匡老頭把她搶上山的那年她才十七歲,到今年已七個年頭了。我問她想家不想,她說剛上山的時候想,后來就不想了。常言道:上哪山唱哪山的歌。當了這好些年的壓寨夫人也習慣了,滿受用的,萬綠叢中一點紅,整個山寨就我一個女人,啥都由著我的性子來,匡老頭子不敢管我。我說匡寨主是好老頭兒,她笑笑說是個好老頭兒是個好強盜可不是個好男人。我說他是個好男人。她說你閉嘴吧,你又能知道個啥呀?我不說話了。
  她看看我問:從這兒能看見你的家么?我說看不見。她問你想家么?我說不想。
  她又問真不想么?我說是,她說你是個男子漢,以后是做寨主的材料,好好干,我能幫你。從那往后,小夫人常在匡老頭跟前說我的好話。可她使喚我也更勤了,一會兒要我給她送這個,一會兒要我給她送那個,要不就讓我沒完沒了的收拾她的后帳。有一次我煩了,我說這么乾凈的房子還不行么?她聽我這么說生氣了,朝我嚷:你不想在這兒干,就滾出去。我不吭聲。她又說匡老頭把你交給我,這是你的福分,你應該知道這個才是。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這是你的本份。
  這時我突然明白過來,我不應抗拒她。和大寨里的僂羅們相比,我在她這兒還是很消停的。她待我也挺好,有點姐姐對弟弟那樣。匡老頭不在后帳吃飯時,她就讓我坐下陪她一起吃,也常送我一些值錢或者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這么看我真是不知好歹了。想過了這些,從那往后我便盡心伺候她了。
  我要說的是那年八月十五中秋夜,這個日子我永遠忘不了。這是一個闔家團圓的日子。山寨也不例外。山寨是一個大家,每年這一天全山寨的人不分尊卑老幼一齊聚集在山寨議事大廳里喝酒,吃月餅,吃水果,賞月,可今年的這一天偏偏遭了大事:一位下山的山寨首領被官府捉拿,將處斬刑。得到這個消息匡老頭什么也不顧匆匆化妝下山、錢褡里裝滿了金條,歷來命是有價錢的,如同我們黑道上綁票一樣,大命要大錢,小命要小錢。
  匡老頭子是仗義之人,無論花多少錢他都要買回自家弟兄的性命。匡老頭子下了山,留在山寨的人也無心過節了,吃過晚飯后便各回各自的營寨歇息了。那晚我還是陪小夫人一起吃飯,小夫人說今天過節,無論如何酒是要喝一點的。我知道小夫人是很有些酒量的,而且從不喝米酒,她喝男人們喝的白酒。
  傳下話去,伙房便送來了酒和菜肴。小夫人說:匡老頭子下山了你陪我喝吧。
  我說謝小夫人賞臉。她笑了笑,說你出息了,會說話了,可今晚你收下這付文縐縐的酸相吧,我不喜見。我諾諾稱是,心里卻不摸路徑:今晚她這是怎么啦,誰也沒有惹她。她酒也喝得奇怪,一上來便連喝了三盅。她喝我不敢不喝,也連著往嗓子眼里倒了三盅。她又笑了,說你也用不著看我眼色行事,狗模狗樣的,今晚我不把你當小崽,你也別把我當小夫人,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一公一母,就這么簡單。你想喝就喝想吃就吃,想干點別的也成,由你,我不攔。我想干啥你也別多管。現在酒勁上來了,姑奶奶要罵人啦。我問她要罵哪個,她說要罵的人一長串,一共接一個地來吧,頭一個罵匡老頭。我說匡寨主罵不得,他是個好老頭。她說是個好老頭可不是個好男人。狗雜種把俺個好端端黃花閨女搶上山,到頭來占著窩兒不下蛋,你說該不該罵?那時我對男女的事沒開竅,聽不明白她罵匡老頭的哪一樁。只好附和她說要罵就罵反正他也聽不見。她說我罵一回你得陪我喝一盅酒。我說好。喝了。她也喝了,我斟酒。她說罵過了匡老頭再罵我親爹媽。我問為啥要罵你親爹媽?她說親爹媽待我無情義,我叫匡老頭搶上山這多年,匡老頭假惺惺,年年派人下山送金銀,年年送年年收,可他們從不敢上山來看看我,怕擔勾結強盜的罪名,你說該不該罵?我說是該罵。又干了一盅酒。她說罵過了親爹媽再罵官府,從上山那日起就盼官府能把我救下山,可那幫狗官戴官帽穿官衣吃百姓單單不管百姓的事,叫我空等了這些年,你說該罵不該罵?我說該罵。又干了一盅。接下去她又罵另外一些人,有山寨的頭目,有小崽,有伙夫,罵過了人又罵天罵地罵山罵天上的飛禽罵地上的走獸罵山上的蟲豸……酒便一盅接一盅地喝,后來她合了眼皮,歪在椅子上睡著了。這時夜已很深了。
  整個山寨靜悄悄,十五的月亮將窗紙照得白亮亮的。我想我該走了,我從來沒喝今晚這么多酒,頭暈乎乎的。我站起身,剛要往帳外走,小夫人睜開了眼,說我還沒罵完哩你倒要走。我說你還要罵啥個呢?她說罵你。我嚇了一跳,頭有些清醒。我問你罵我什么呢?她張眼瞅著我,反問:你不知道我要罵你什么嗎?
  我說不知道。她說你想想看。我說我實在想不出。她說你想不出我就告訴你吧,我罵你這個熱血男兒胸膛里裝的是一顆又硬又涼的鐵心。你說該罵不該罵?這時我似乎明白她這話的用意了,心卜卜狂跳起來,血在全身竄動,可我沒吱聲,我沒說該罵還是不該罵。
  她問你要走么?我說我聽你的。她笑笑,眼笑成一道縫,很好看,她說我罵完了,你想走就走吧。我想了想問你沒有事要我做了吧?她說有事你肯做么?我說你說吧我做。她慢慢閉上眼,過了一會兒,說我動不得了,把我抱到床上吧。
  當時我一動沒動,以為耳朵聽錯了。只聽她又說:那天在山上你不是問我男人該干啥活么,這就是了,這就是你們男人該干的了。你懂了不懂?我點了點頭,向她走去,走到她的身后。我想從后面托起她的身子,可是不成,她的后背緊貼著椅子的靠背上,無處下手。正躊躇間又聽她說看樣這活你是沒干過啦,真可憐的,我教你吧。過來,到前面來。我依她的話走到她面前。她看了我一眼,笑笑,說你抱過小孩子么?我點點頭。她說就那樣,抱女人和抱孩子沒啥兩樣。我俯下身,張開兩手去抱她,我碰到了她的身體,這是我有生中的頭一回。我感到她的身子異乎尋常的柔軟,我抱起她,走到床邊,將她慢慢放在床上。
  站直了身子我說沒有事我要走了。她仍閉著眼,說活還沒干完哩。我說還有啥呢?她說給我把衣裳脫了,我一向不穿衣睡覺。非常奇怪,也就在這瞬間,我身體中有了衝動,不是先前的恐慌,是沖動,不可扼制的衝動,我強烈感到她平臥在床上的身體對我的吸引,我一下子明白今晚我將要干一件以前從未干過的事了。雖然這么想,但我還知道萬萬不可造次,一切須沿著女人的牽引進行。
  我說我來給你脫吧。她穿的是一件斜襟軟緞夾襖,我一顆一顆將全部扣子解開,定了定神,然后象掀一本書的皮面那樣將衣襟翻到一邊,這種初始印象一直保留至今,每當給女人寬衣解帶我便有一種翻書的感覺。我看見的是一片耀眼的雪白,如同一張空白的書頁。她竟沒穿任何一件內衣。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我想像中的女人可不是這樣。這叫我沒有思想準備。我是如此唐突地看到了女人神秘的裸胸。
  使我本來激動不已的身心一下子凝住了,我兩眼怔怔地停留在她的胸上,不知所措。
  這時她張開了眼,笑了,她的笑一定是沖著我癡呆癡呆的模樣。她說你這家門口的漢子呵。一時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么,沒吭聲。她說把手給我吧,我帶路。
  我聽她的。把手抬在她面前。她握住了,看了看然后把我的手放在她的一個奶子上,幾乎就在同時,我感到我的那物件象叫火燙了般顫動起來,隨之我的全身也一起抖動著。當時我一定叫了一聲。這些后來我說不清。我聽到她格格的笑聲,同時她又把我的手放在另一個奶子上。她不再笑了,她的小手在我的手上輕輕揉動。說這是女人身體的兩扇大門,你懂嗎?我愚蠢地搖搖頭。她說先得知道怎樣敲門,敲開了門才進得去呵。我同樣愚蠢地點點頭。這時她拿開自己的手,又將兩眼合閉,聽憑我撫弄她的兩個奶子。她嘴里嗚嗚嚕嚕象不停地說什么,可我聽不清,也顧不上聽,只是如醉如癡般在她的奶子上揉過來揉過去,心中在想原來男人干的活是這樣叫人舒暢呵,為什么從來沒人告訴我這個呢。到頭來竟是這個女人。
  我一邊揉摸一邊觀賞著她的奶子,以我今天的眼光,我斷定那不是婦人的奶子,完全是一個含苞待放的女孩的雛乳。不大,異常的堅挺。微微上翹,閃著瓷器的光澤,兩顆不大的乳頭象嵌上的兩顆剛剛熟透的櫻桃,看著看著,我突然產生一種將它們含在口中的欲望,這時,我已不再有恐懼感,我不想別的,只想實現心中所想,我雙膝跪在床前,以使自己更貼進她的胸前,她仍合著眼,臉上不時出現嬰兒即將啼哭的表情,我俯下臉去,哆哆嗦嗦的嘴唇終於觸在她靠我近些的那顆乳頭上,我感到心的再次震顫,猛然將那顆鮮紅的乳頭噙在口中,這時我清晰地聽見她“啊”了一聲,我頓時一驚,以為是咬痛了她,連忙從嘴里吐出乳頭,惶惶地看著她的臉。這時她張開眼,那種啼笑的表情變為笑容,我低聲問你疼了么?她不答,依然笑,過了一會兒她說:你行了,真的行了。我說我不行,我什么都不會。她說師傅領進門修煉在個人呢。我聽了似懂不懂。這時她慢慢抬起兩手,抱住我的雙頰,撫摸了一會兒然后拉向她的胸前,這次我迫不急待地再次噙住她的乳頭,拼命地吸吮起來,嗓門里發出格格的聲響。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了哭聲,是她的哭泣聲,她邊哭邊嗚咽著:吃吧,吃吧,看把人餓成什么樣子了……“說到這兒,二爺停住了,神情黯然。
  “后來呢?”
  “且滿,咱們先干一盅酒吧,”二爺說。
  女人沒說什么,端起盅子,與二爺一起飲下。
  “男女之事是心里的事體,誰也無法將它說得真真切切。一個人受到的苦痛能夠對別人訴說清楚,而得到的歡樂都難以言諭呵……”二爺嘆息說。
  “……”
  “那晚我沒有走,小夫人留下我。我和她纏綿到半夜時分,她對我說該進家了,她叫我給她脫下褲子。她同樣沒穿任何內褲。我是扯著褲腳將褲子拉下來的。
  我看見她整個赤裸的身體。當時的感覺現在已無法訴說。我只是瞪著驚異的眼睛看女人身上所有的一切,最后目光停留在她兩腿之間那塊神秘地。她喊我的腳癢呢,我就用手搔她的腳,她說不是那兒呀,往上些。我又搔她的膝處。地方仍然不對,她還要我往上些。這時我的手移到她的光潔滑膩的大腿上,我有一種撫摸綢緞的感覺。這時又聽她喊再往上一點呀,我略一遲疑,最后將手放在她兩腿中間。只聽她深深嘆了口氣,嘴里喃喃說道:是了,是了,到家了,這兒是男人的家呵,你進吧……”
  “天吶!”
  “我進了,那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時刻,她說的對極,我確實有種‘到家了’的感覺。豈止是家,那是我的金鑾寶殿呵,我一生對女人孜孜以求,永不厭倦,我想肯定與我得到的這頭一個女人有關。她使我得知‘家’的溫暖與歡愉,自然這一切同樣是無法言說得清楚的呵……”
  “后來呢?”
  “我在‘家’里住了三夜,那是消魂落魄的三夜。到第四天傍晚,匡老頭歸山了,他帶去的黃金奏了效,那頭目的命救下了,可人傷得很重,匡老頭把他留在山下養傷。看見匡老頭我先嚇了一跳,隨之腦袋里冒出一個念頭:要是他永遠不回來該多好呵,這自然是癡人說夢,我很快醒悟:那‘家’本不屬於我,是匡老頭子的,只不過讓我占了幾夜罷了,想到這兒我心里十分難過……“之后我和小夫人的私情仍然繼續,當然須偷偷摸摸才成。我們也有許多便利,我可以自由出入小夫人的后帳,瞅空就把事情做了。每逢匡老頭夜里賭錢,我倆在一起的時間就更充裕些。白天我到水潭洗衣,她隨后便趕去,我們洗好的衣裳晾在樹杈上,組成一道環形屏障,如同一座露天帳篷,我們在里面尋歡作樂,也別有一番滋味。小夫人十分戀我,只要半晌不見面她便坐臥不安。而我心里終日都在盤算:如何才能和她做長久夫妻,但每當想到了實處,便明白自己完全是在癡心妄想,只要匡老頭還是寨主,我還是小崽,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改變,也就從那時,我產生了自己要做寨主的想法……“我開始設想自己爬上寨主寶座的途徑,想來想去無非有三,一是殺了匡老頭取而代之,二是取悅于匡老頭以使自己步步升遷,待匡老頭有個好歹再取而代之,三是乾脆下山,自己另拉隊伍占山為王。權衡一下,唯覺第三項可行直接了當。問題只在如何同小夫人一起下山……“在冬季到來之前,山寨平平靜靜,頭目們喝酒、賭錢,僂羅們吃糧、巡邏,各須本份。可這是說的往年。今年官府一反常規,冒雪圍山。后來才知這是奉了上司的旨令不得不為。常言道官匪一家,千真萬確. 土匪搶來百姓錢財,分出些賄賂官府,官府剿匪只在做做樣子。各得其所。但這回官府圍山卻壞了我和小夫人的計劃,我們下不得山,更糟的是小夫人已有了身孕……”
  “這如何是好呢?”
  “這事瞞不過匡老頭,他占窩不下蛋,自然明白小夫人懷的不是他的種。薑是老的辣,他不動聲色,在心里揣摸哪個是小夫人的相好。他很快懷疑到我的身上。那一日他把我喚到大帳,讓所有的人都退下。只剩下他和我,他開始審訊:
  你知不知道小夫人已有身孕?明白事到如今不必繞圈子了,我如實回答知道。他又問:這孩子是你的還是我的?我說是我的。他微微一怔,他沒想到我這么痛快地招認。他兩眼充滿殺氣地盯著我: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山寨亦有山寨的律條,你可知罪么?這時我知必死無疑,我不怕死,心里想的是匡老頭會怎樣發落小夫人。
  我死前必須為她開脫。我說我知罪,我色膽包天趁小夫人熟睡時將她玷污,我對不起寨主,乞望賜死。匡老頭似信不信地打量著我,可面上的殺氣變淡了。我從中看到生的希望。這時我忽然想到當年我向船主討還長命鎖時的情景。以及所給予我有力的啟示:武力達不到的目的可以用別的方法來達到,那就是話語。此刻我決計用自己的嘴巴來救下自己的命。我說寨主容稟,小的犯下死罪,死有余辜。
  小的萬死不辭。可小的想想跟隨寨主這些年寨主對我的恩重如山,真的對寨主依戀萬分,不舍離去。今日既然犯了難饒的天條,小的愿意在死前報瘩寨主的大恩大德。小的如有家財萬貫當獻於寨主,小的如有良田萬頃,當獻於寨主,小的如有嬈姐麗妹當獻于寨主,可這些小的一樣沒有,小的在世上一貧如洗。可再好好想想,忽然心明,小的倒真有一樣東西可以奉獻給寨主,這東西非金非銀非珠非寶,但卻是一件無價之寶,我敢說這是寨主朝思暮想之物。此物不是別的,正是小的留在小夫人腹中的小寨主。萬望寨主息怒。且聽我細說分明:寨主已是年近花甲之人,人活七十古來稀,就算寨主洪福高夀也終有百年之日。百年之后,寨主一生拼死捨命掙下的基業便付之東流,所蓄金銀財寶俱落於兩姓旁人之手,我想寨主決不會心甘情愿於此。而寨主一旦得了小寨主,有了后繼之人,一切定將是另一番模樣,不僅寨主的祖墳有了香煙,子子孫孫萬代相傳,而山寨的基業也得以繼承。我敢斷定寨主得子山寨將萬眾歡騰,從此山寨紅紅火火蒸蒸日上。小的所言,皆出自真心,皆發自真情,皆出自為寨主所想,望寨主不記前嫌細思細想,權衡其中利害得失,小的自知寨主非魯莽短見氣量狹窄之人,適才見寨主退下眾人,心中便豁然暢亮。知寨主胸有成竹。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撐船,而我言寨主的肚里下邊撐船上邊還放風箏哩……“匡老頭一直聽我說下去,默不作聲,臉上的表情忽陰忽晴,瞬間萬變。我知道他被我的蠱惑所打動。我切中了要害。他有我沒有,而我有的他沒有。他想將世上所有的好事占全。而這一件就擺在他眼前。那時刻我猜得透他心中所想。
  而我心中所想:使盡全身伎倆說服他收留我的饋贈之物。如此便保得小夫人平安,至於我自己,我料定他是不肯放過的……”
  “他放過你了嗎?”
  二爺說:“咱們再喝一盅酒吧。”
  女人又應了。
  放下酒盅二爺接著說下去:“終不出我所料,他在想了許久之后對我說:”
  留小寨主便留不得你!‘我說我是死是活倒不要緊,只要寨主百事順心,我死也合得上眼。只是不知寨主賜我個咋死法?匡老頭哼了聲說:先著人剜下你的舌頭,叫你死前先閉上口,省得煩我。我說寨主你可千萬別這樣的,舌頭在我嘴里時,我管得著它,不叫它胡說八道壞寨主的事,可割下來后我就管不著它了,那時它一旦說出小寨主的來歷我可擔待不起呵。匡老頭說你的舌頭割下來也能說話么?
  我說千真萬確. 匡老頭說那我就劈開你的腦袋,看看里面有多少彎彎繞。我說寨主萬萬不可如此待我。匡老頭說咋,是不是你給小夫人懷上種我還得謝你不是?!
  我說謝倒不必,可我還是為寨主作想。寨主待山上的弟兄們一向大仁大義,這有口皆碑,如今唯對我如此兇殘,弟兄們一定百思不解:一個無過無錯小心周到伺候小夫人的小崽何以遭寨主如此痛恨?一想定會想到我與小夫人有染,想到是我叫小夫人有了身孕。這樣的結果寨主自然會曉得其中的干係. 不僅損了寨主的虎威,也壞了小寨主的名聲。可謂后患無窮。匡老頭恨恨說:那我就偷偷宰了你。
  丟進山澗喂狼,來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我說其實不然,這瞞得了弟兄們卻瞞不得小夫人。匡老頭說你害了小夫人莫非她還會替你說話不成?我說寨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況且我又是她孩子的親爹,總會有些藕斷絲連的情份。小的再說句不中聽的話,你老人家年事已高,且不戀床第,如何能叫小夫人心往神馳?夫妻之心離,莫源於交合之疏。曠日持久,難言有何變故。匡老頭再哼一聲,道:以你之言我倒該把你敬養,好吃好喝,專門替我與小夫人周旋床第,你看這樣可好?我說好自然是好。可小的以為寨主未見得有如此闊達的心胸,所以不敢茍求,唯望寨主將小的逐出山寨,以示懲罰。““他放了你了?”
  “放了。”
  “你再見到小夫人了嗎?”
  “沒有。匡老頭不準我再進后帳,可他又不敢將我關進牢里,他信了我的話,關了我怕引起山上弟兄們的懷疑。就在他放我下山之前,小夫人差伺候她的新小崽偷偷送給我一張字條,字條上寫了八個字: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看過我明白她的心意:讓我下山時防備匡老頭的暗手。那日晚飯后匡老頭放我下山了。好大的雪,漫山皆白。山下佈滿官兵的營寨。路口俱有官府圍山。這條山澗便成了山寨里的人下山的通道,補充糧食給養皆借助這條通道,而官兵對此一無所知。匡老頭指定我走這條路,其實他不必說,說了倒現出其中的險惡。走到山半腰時天已黑下,雪光依然很亮。我停下來。脫下身上的棉衣棉褲棉帽,放在澗水中浸泡,直到浸透,再穿在身上,頓時全身感到刺骨的寒冷。我開始加速奔跑,一為御寒,二為趕緊逃出匡老頭手掌。當我跑到山澗最狹窄的一處時小夫人預料的事情發生了,埋伏在澗上的弓箭手們開始了伏擊,我聽見箭在空中飛過的呼嘯聲以及落在我身上的‘嘭嘭’聲,濕透了的棉衣阻擋了箭的侵入,但我做出被射中斃命的樣子趴在地上。嘭嘭聲在我背后又響了很久,最后停住。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直到伏擊手們向山寨歸去我才爬起身,拔下棉衣上的箭桿,大步奔下山去……”
  “你逃了嗎?”
  “可不,逃不成就不會在這兒和你一塊喝酒說話了。”
  “后來呢?”
  “后來就實現了自己當寨主的愿望。”
  “那么小夫人……還有小寨主呢?”
  “都死了。”
  “死了?”
  “死了。我離開山寨的第三年,也是冬天,官兵終於攻下了山寨。匡寨主見大勢已去,無力回天,先去后帳將她們母子殺了。然后又將自己結果。”
  “天吶!”
  “我和小夫人的故事就講完了,后來我又經過了無數女人,也就有了無數個故事,哪個故事都夠講一夜的。你要愿聽,以后我一個一個地講下去。”
  “……”
  “咱們喝酒。”二爺又舉起盅。
  女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了。她覺得頭有些暈。這暈,不知是緣於酒,還是二爺講的故事。她只是覺得今晚的逃跑計畫怕難以實現了。
  二爺很快從剛才講故事的低沉中恢復過來。他一盅接一盅地喝酒。似乎他的身體是一個盛酒的器具。借著酒興,他伸手拍拍女人的肩,說:“故事終是故事,都是過去了的。小夫人再好,可她已不在人世了。死了的人升了天,活著的人還得一天一天地過。你也一樣呵。”
  女人叫他說得一陣心酸,又升起一股恨。可仔細想想不這樣又能怎樣呢?
  二爺再拍拍女人的肩,隨之又摸了一下女人的面頰,說:“今夜我和你說真格的吧。你留下來,給我當壓寨夫人,我把你當成小夫人,好好待你,這樣可好?”
  女人低頭不語。
  二爺說:“凡經我手的女人,到頭沒一個不戀我的。女人啥樣的都有,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可就沒一個象你這么對我心思的。只要你從了我,以后我保證不再沾別的女人。和你一心一意做長久夫妻,可好?”
  “……”女人不語。
  “自見了你我才明白,以前我對女人的欲望無止境,恨不能將世上所有女人都占了,這俱因沒有女人能叫我稱心如意,我的頭一個女人小夫人在我心里站的太高。后來的沒人能和她比肩。而如今我覺得你可以替代小夫人在我心里的位置了。所以從此以后就不再心猿意馬了,其實男人勾引女人是一件很累人的事,費心思又費口舌。有了好女人誰還愿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周旋呢。”
  “……”沉默。
  “話再退一步,即使你不為我想,也不為你想,只為山下的女人想一想,你便該應了我。有了你之后,山下的女人便不會被弄到山上來了。她們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這全是你的功勞。你是一個善心女子。怎會拒絕做這大善大德之事呢?”
  “容我想想……”女人說。說過之后又十分后悔,自己怎能說出這種話來呢。
  “好,你想想,想好了就告訴我,來,再干一盅吧。”二爺這么說,卻捧起了酒壺,對著壺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這時外面的風小了,夜漸漸安靜下來,快三更天了,山里的風總是在這個時候歇息。從遙遠的山下傳來幾聲悠長而愴涼的驢叫。隨后又是狗叫,這是夜的節奏。誘人入睡。
  二爺細細品味著新女人那嬌嫩緊窄的蜜穴緊緊地包裹著自己龜頭所帶來的快感,只覺纏繞在胯下肉棒的陰道嫩肉不住地收縮夾緊,穴心深處更是緊緊的包住肉棒前端,有如在吸吮一般,真有說不出的舒服。在肉棒和肉縫的交接處,正緩緩流出一絲絲淫液,夾雜著片片落紅,平添幾許淒艷的美感。
  女人只覺從下身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熱切,一根粗大火熱的肉棒塞在自己的蜜穴里,不斷地膨脹,只漲得她里面快要撕裂似的,讓她禁不住呤哼起來。
  見到女人美顰緊蹙,一副痛苦的樣子,二爺頓起憐香惜玉之心,這個女人太棒了!人不但長得漂亮,身材惹火,連小穴也令人銷魂。他彎下了腰,低頭在女人的俏臉上就是一陣狂吻,淫舌強自頂開她正準備逃避的櫻唇,不斷深入她的小嘴,勾纏著她的小香舌,吸吮著她的香津。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陣陣如蘭似麝的迷人的體香,讓他情欲更是高漲。“唔……唔……”女人櫻口被封,只能發出陣陣喘息,更是誘人,她只感到蜜穴里的肉棒漲得更大了,撐得她蜜穴不住向外延伸,穴中嫩肉緊緊將這入侵的異物箍住,讓她渾身上下火燒火燎,有了一種快要升天的感覺。在二爺的強攻下,她情欲勃發,纖手開始無意識地在二爺的身上游走,不斷撫摩著他那強健的肌肉。這個男人一身凹凹凸凸,盤根錯節,漲起一塊塊結實的肌肉,他的體力一定驚人。
  “妹妹,你真的太美了,就象仙女下凡一樣,這世上任何一個女人都比不上你,你就是上天送還給我的小夫人。”二爺在吸吮的間隙,口鼻不斷吐著熱氣,由衷地稱讚起她來。她確實是女人中的女人,沒有一處不讓他迷戀,沒有一處不讓他銷魂。
  “唔……”女人已被二爺挑逗刺激得神智全無,見他稱讚自己,嬌羞無限,她口中咿咿唔唔,已分不清東南西北,這時渴盼的是肉體的歡愉。她被那根塞在蜜穴里的肉棒頂得瘙癢難耐,忍不住就扭腰擺臀,只希望它繼續深入,幫她止住里面的火熱。
  二爺淫邪地獰笑著,內心感到一陣陣得意,這個大家閨秀,富人兒媳,前天才死了家人,現在終於躺在自己的胯下,發出陣陣難耐的嬌哼,等待著自己施予雨露。他深知只要今晚伺候好了這個女人,把她弄舒服了,以后她就會死心塌地的服侍你,成為你生命中的一部份。
  二爺的腰開始挺動起來,一下接一下,在女人那緊窄的蜜穴里抽插著,碩大的龜頭不斷摩擦著里面的嫩肉,火熱的插入感和下體傳來的一陣陣痛癢難當的快感讓女子再也忍耐不住,開始大聲呻吟起來。她滿眼都是炙烈的欲火,粉頰通紅,櫻唇微張,發出陣陣媚人的嬌吟,那豐滿的雙乳隨著二爺的衝刺而不斷晃動。
  “哦……哦……你這強盜……土匪……你弄死我吧……”隨著肉棒不斷入侵突進,女人美顰緊蹙,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發出陣陣既痛苦又難耐的嬌吟。
  在下麵兩人的交合處,肉縫緊緊咬住肉棒,吞吞吐吐,將其緊緊裹住。隨著二爺的進進出出,不斷滲出淫液和汗水,潤滑了整條陰莖。二爺只感到女人陰道內的嫩肉劇烈抖顫,不斷收縮,按摩著他的龜頭、他的整條陽具,讓他情不自禁就發出“唔”的一聲,這種感覺太美妙了!緊窄的壓迫感使二爺感到驚訝,如此強烈的收縮還是他有生以來碰到的第一次。每收縮一下,他就哼一下。肉棒上不斷傳來陣陣舒爽無比的感覺,讓他飄飄欲仙。
  二爺咬緊牙根,強忍射精的衝動,將肉棒慢慢拔出,要徹底征服這個女人,就不能太早泄瀉。每次拔出,他的粗手都不會空著,或是輕揉那晶瑩的豆蔻,或是落在她飽滿的雙峰上,用力捏弄著她的美乳。在二爺的逗弄下,女人的陰道不斷分泌出大量的淫液,足夠的潤滑減輕了她的痛楚。
  火熱的肉棒開始緩慢前進后退,肉穴里充滿舒暢的摩擦感。那一聲聲“噗嗤噗嗤”的抽插音,在這寂靜的山谷中,竟是無比清晰,只羞得那小女人俏臉暈紅如血。隨著肉棒的進進出出,大量黏黏的蜜汁被擠出,龜頭的傘部刮到處女膜的殘余,每一次都會讓女子發出既痛苦又痛快的復雜呻吟。那強烈的摩擦快感,從下腹部一波波涌起,讓她雪白的胴體也不由自主地瘋狂顫動起來,使她感到陣陣暈眩,呼吸急促,無法形容的美感,幾乎使她全身融化,讓她腦里只剩一片空白。
  二爺繼續抽送肉棒,在女人那灼熱的陰道里不斷深入淺出。“啪啪”聲不停響起,那是他肉棒不斷撞擊她下身發出的聲音,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女人既痛苦又略帶嬌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這寂寥的山谷里特別響亮。
  二爺不斷變換著交合的體位,將女人的一條玉腿扛起,放在自己的肩上,然后用肉棒對準肉穴,從旁門直捅進去。女人酡紅著臉,“嗯”的一聲,美顰緊蹙,也不知是快樂還是痛苦。慢慢地,她也會擺動自己的粉臀,迎合著二爺的抽送。
  這個姿勢,可以讓肉棒更深入,陰道得到肉棒全面性的插入,使得淫液不斷從肉縫間流了出來,沿著女子那條又深又性感的股溝,淌到床上,沾濕了一大片床單。
  蜜穴的夾力使火熱的肉棒產生舒服的壓迫感,二爺看著女人在自己胯下不斷嬌呼浪吟,興奮莫明,更加重了他的獸性,開始加快了抽插的速度。“劈劈啪啪”
  的聲音不斷響起,只把女子的嫩穴撻伐得不住流趟著閃亮的汁液,陰唇翻轉,露出紅色的恥肉,紅嫩嫩的十分可愛,一陣陣強烈的暈眩麻痹感,讓她更加狂亂,“啊……啊……”她雙眼迷離,臉頰緋紅,粉面含春,身體只一陣陣顫抖抽搐,整個人如爛泥一般,癱在木床上,便要昏死過去。
  二爺只感到女人窄小的肉穴連同花瓣纏繞在肉棒上,陰道內壁嫩肉不斷緊緊握住,向里面吸入,他清楚地感受到陣陣濕黏的熱流,不斷的刺激肉棒,讓他舒爽得再也難以忍住,“啊……唔……”二爺動作更加粗放,抽插的速度愈來愈快,他把不斷膨脹的怒棒,一下又一下往女子陰道深處衝刺,狠不得把她的小穴插爛,搗鼓了約有五十多下,二爺只覺從女人那緊窄的小穴內傳來一陣劇烈的收縮,隨著一聲嬌吟,她那艷紅的嬌軀一陣痙攣,下體流出大量的花蜜,噴灑在他的龜頭上,讓他舒爽得發出野獸般的怒吼,他雙手緊緊抓住女子胸前那兩團嬌嫩豐滿的乳肉,將肉棒用盡全力深深一擊,狠狠頂在子宮頸口上,就是一陣陣猛烈的噴射。
  這陣勁射只射得那女人呼呼急喘,全身顫抖,不斷抽搐,再也難以動彈分毫。
  兩人同時達到了高潮,二爺整個人癱在女子身上,用力抱緊她的嬌軀,汗如雨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久久回蕩在這寂靜的山谷中。
  過了好久好久,女人緩緩睜開了美眸,她只感到一只粗重的大腿緊緊壓在自己身上,待欲起身,卻又軟弱無力。
  “給我當壓寨夫人,可好?”二爺也醒了,用手按按女人那個位置。
  “……”還是可愛的沉默。
  “不應聲就這樣啦?”說完二爺便將女人身子翻過來壓在自己身上,再次用嘴含住她的乳頭,雙手在她光滑的背上撫摸著……身下那活兒又漸漸轉硬,有力地頂住她的股溝……“我的天吶!”女人覺得這下真無可奈何了。仿佛小夫人就站在床下看著她…她的丈夫在看著她…甚至她的公爹也在看著她……一切都為時已晚……她切頭切尾成了二爺的壓寨夫人了……她的淚滾到二爺的胸上。“你這強盜……土匪……我好恨你……你殺死我吧……”
  二爺拂著她的背:“乖乖,別哭,我疼著你呢。”
  這時,奇怪的是她眼前又跳躍著小夫人的形態,但不是在匡老頭那座山寨的后帳里。而是在山上,在她精心用濕衣裳遮起的“帳篷”里。而且她看到小夫人甜甜的笑,聽到她甜甜的聲。
  當夜,二爺又帶著她梅開二度,大山才恢復寂靜。
  【完】
  

【完】